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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!——龙应台致胡锦涛总书记

    2006年02月26日 下午 26:08 | 作者:nibby

    发信人: DarkTemplar (黑暗圣堂武士), 信区: WHU
    标 题: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!——龙应台致胡锦涛总书记
    发信站: 珞珈山水BBS站 (Wed Feb 22 23:08:43 2006), 站内

    锦涛先生:

      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先生在二○○六年一月中勉励他的国青团青年学员时,说了这么
    一句玩笑的话:“希望将来国青团也能培养出一个胡锦涛。”

      我相信这是他从政以来所说过的最不及格的笑话。

      马英九先生很可能只单纯想到,“胡锦涛”是从共青团体制里脱颖而出的国家领导
    人,但是会说出这样的话,也透露了他显然不曾更深刻地细思过,共青团是个什么样的
    体制?这个领导人所领导的“国家”,是个以什么为本的国家?他的权力来源是什么?
    正当性何在?在二十一世纪初掌握中国政权的“胡锦涛”这三个字,代表了什么意义?

      它当然代表了超高的经济成长指数,让世界惊诧,让国人自豪,可是同时,在政治
    自由的指针评比上,中国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百七十七名。您可以说,这是以“西方右派
    ”的标准来衡量的,不符合“中国国情”。好,让我们用一个社会主义的指针吧。追求
    资源分配的平等,不管均富或均贫,都是左派的核心理想吧?在贫富差异上,中国的基
    尼系数超过0.4,迫近0.45,这已是社会大动乱的门槛指针。指针数字下,多少人物欲横
    流,多少人辗转沟壑。

      也就是说,“胡锦涛”三个字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历史里,仍代表一种逆流:在追
    求民主的大浪潮中,它专制集权;在追求平等的大趋势里,它严重的贫富不均。

      在您刚刚上任时,人们曾经对年华正茂的您寄以期望,以为,作为一个新世纪的人
    物,您的心灵和视野会比您的前辈们更深沉,更开阔。共产党权力革命的杀伐蛮横之气
    ,终究要被人文的体贴细致和文化的润物无声所取代。但是,两年了,我们所看见的,
    是什么呢?

      被割断的喉咙

      促使我动笔写这封信的,是今天发生的一件具体事件:共青团所属的北京《中国青
    年报·冰点》周刊今天黄昏时被勒令停刊。

      在此之前,原来最敢于直言、最表达民间疾苦的《南方周末》被换下了主编而变成
    一份吞吞吐吐地报纸,原来勇于揭弊的《南方都市报》的总编辑被撤走论罪,清新而意
    图焕发的《新京报》突然被整肃,一个又一个有胆识、有作为的媒体被消音处理。这些
    ,全在您任内发生。出身共青团的您,一定清楚《冰点》现在的位置:它是万马齐瘖里
    唯一一匹还有微弱“嘶声”的活马。

      而在一月二十四日的今天,这仅有的喉咙,都被割断。在《冰点》编辑们正式得知
    这个”割喉”处分之前,所有跟《冰点》有关的字和词,已经从网络上彻底消灭。

      在您的领导之下,网络警察的绝对效率,令人骇异。

      选在今天执“刑”,谁都知道原因:春节前夕,人们都已离开工作岗位,准备回乡
    围炉。报纸开始扑天盖地报导娱乐,制造温馨;电视开始排山倒海地表演联欢,生产快
    乐。选在这一天割断中国仅有的喉咙,然后让普天同庆的欢声把它淌血的声音遮住。行
    刑者蹑手蹑脚走开,过完年,一切都已了无痕迹。网络警察的效率和现代传媒的操弄,
    是您所呈现的二十一世纪统治技巧。

      网络警察动作快,是怕自己的人民知道;精算时间动手,是怕国际媒体知道。偷偷
    摸摸地执行,费尽心机地隐藏,泄漏的是政府的虚心和害怕。但是,请您告诉我这个困
    惑的台湾人民:这“和平崛起”大有为的政府,究竟为什么如此的虚心和害怕?

      《冰点》的停刊,其实没有人真正的惊讶,人们早在暗暗等待,好象一个宿命论者
    永远在等着鬼的半夜敲门索命;我发现,太多的灾难和压迫,使得大陆很少人相信好事
    会长久、梦想能成真、正义能落实。刊出龙应台的《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》时,网络上
    已经四处流传《冰点》被封杀的臆测;今天,只是“鬼”终于被等到了。而《冰点》“
    勇敢”到什么程度使得共产党用这样阴暗的手段来对付它?

      仇外的建国美学

      今天封杀《冰点》的理由,是广州大学袁伟时先生谈历史和教科书的文章。因为它
    “和主流意识形态相对……攻击社会主义,攻击党的领导”。而“毁”掉了一份报纸的
    袁伟时先生的文章,究竟说了什么的话,招来这样的惩罚?

      我认真读了这篇文章。袁伟时以具体的史实证据来说明目前的中学历史教科书谬误
    百出不说,还有严重的非理性意识形态的宣扬。譬如义和团,教科书把义和团描写成民
    族英雄,美化他对洋人的攻击,对于义和团的残酷、愚昧、反理性、反现代文明以及给
    国家带来的伤害和耻辱,却只字不提。综合起来,教科书所教导下一代的,是“一、现
    有的中华文化至高无上。二、外来文化的邪恶,侵蚀了现有文化的纯洁。三、应该或可
    以用政权或暴民专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领域的邪恶。”对于这种历史观的教育,袁
    伟时非常忧虑:“用这样的理路潜移默化我们的孩子,不管主观意图如何,都是不可宽
    宥的戕害。”

      锦涛先生,我不是不知道,共产党是以美化秦始皇、盗跖、太平天国、义和团这样
    一个历史脉络来奠定自己的权力美学的。我也不是不知道,每一个政权都会设法去建构
    一个所谓建国神话和图腾──您因此一定也很理解民进党的企图。但是,建构的国族神
    话里如果藏有仇外情绪,就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危险。在二十一世纪,国界几乎快要不存
    在,地球愈来愈是一个紧密的村子,因为唇齿相依,不得不忧戚与共。中国为什么极力
    争取主办奥运和世博?目的不就是企图以最大的动作向世界推销一个新的中国形象:你
    看,中国是一个充满发展能量、爱好世界和平、承担国际责任的泱泱大国!

      如果对外面的世界推销的是这样一个形象,关起门来教下一代的,却是“中华文化
    至高论”、 “外来文化邪恶论”以及义和团哲学,请告诉我,那一个中国是真实的?

      总书记能够光明磊落大声地告诉国际社会吗?

      袁伟时说,教科书不能罔顾史实,不能赞美暴力,不能教下一代中国人对自己狂热
    ,对外人仇视。这样的认知,锦涛先生,在我们这里,叫做“常识”。在北京,竟然是
    违反“主流意识形态”的入罪之论。那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个台湾人民,您的主流意
    识形态是什么?

      那一个是你真实的面孔?

      我们暂且不管大陆的知识分子和一般人民读者怎么看这《冰点》事件,但是我很愿
    意和您分享像我这样一个台湾的知识分子的感受。至于龙应台这样思维的人在台湾有没
    有代表性、有没有影响力,您自己判断。

      我对中国大陆有着深切厚重的情感,来自命运血缘、历史传统,更来自语言文化。
    在台湾生长,我同时发展出与这一条”家国认同”情感线平行并重的执着,那就是对生
    命的尊重,对人道的坚持,而从这种尊重和坚持衍生出其它的基本价值:譬如主张独立
    的人格、自由的精神,譬如对贫富不均的不能接受,对国家暴力的绝不容忍,对统治者
    的绝不信任,譬如对知识的敬重、对庶民的体恤、对异议的宽容、对谎言的鄙视……

      这一条我称之为“价值认同”的理性线。当“家国认同”的情感线和“价值认同”
    的理性线相互冲突时,我如何取舍?毫无犹豫,我选择后者。二十年前,我曾经写《野
    火》和国民党那个“家国”对抗;李登辉当政时,我曾经为文批判他的虚伪与狭隘;陈
    水扁不公不义,又迫使我执笔彻底抵抗。所以您如果闹不清我究竟是“统派”或是“独
    派”,不妨这样试试:台湾和大陆,那边符合我的“价值认同”,就是我的“家国”。
    那边违背我的“价值认同”,就是我离之弃之抵抗之的对象。如果两边都符合我的“价
    值认同”,那就开始讨论统一吧。所以,我是统派还是独派呢?

      以这样的价值结构来看今天《冰点》事件,您说我这个台湾人看见什么?

      我看见这个我怀有深切厚重情感的血缘“家国”,是一个践踏我所有”价值认同”
    的国度:

      它,把真理当谎言,把谎言当真理,而且把这样的颠倒制度化。

      它,把独立的知识分子当奴才使用,把奴性的知识分子当家仆使用,把奴才当──
    啊,它把鞭子、戒尺和钥匙,交到奴才的手里。

      它面对西方是一个脸孔,面对日本是另一个脸孔,面对台湾是一个脸孔,面对自己
    ,又是一个脸孔。

      它面对别人的历史持一个标准,它面对自己的历史时──错了,它根本不面对。它
    选择背对自己的历史。

    它拥抱神话,创造假象,恐惧真相。他最怕的,显然是它自己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您,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?

      请说服我

      我真正想说的是,锦涛先生,作为一个台湾人,我实在不在乎团团和圆圆来不来台
    北,虽然猫熊可爱得令人融化。但是我这样的台湾人可真在乎《冰点》的安危,就像很
    多、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个被逮捕的记者的安危。如果中国的“价值认同”是由一
    群手持鞭子、戒尺和钥匙的奴才在垄断它的解释和执行,而独立的人格、自由的精神是
    被打击、戒律、监控的对象,请问,我们谈统一的起点理由究竟是什么呢?而我对中国
    的情感还是有条件的,台湾还有很多热爱、深爱、无条件地执着地爱中国那片深厚土地
    的人──您又用什么东西去跟他谈统一,而他不致被人嘲笑、咒骂呢?

      重点不在团团和圆圆,您知道吗?重点也从来就不在民进党,您明白吗?

      重点就在《冰点》这样具体而微的事情上,因为,说穿了,锦涛先生,您容不容许
    媒体独立,您尊不尊重知识分子,您用什么态度面对自己的历史,以什么手段去对待人
    民,每一个最细小的决定,都系在”文明”这两个字上头。经历过野蛮,我们不得不在
    乎文明。

     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。我愿意诚恳倾听。

      龙应台

      二○○六年一月二十四日

    [quote]龙应台
    祖籍湖南衡山,1952年生于台湾高雄,1974年毕业于成功大学外文系,后赴美深造,攻读英美文学,1982年获得堪萨斯州立大学英文系博士学位后,一度在纽约市立大学及梅西大学外文系任副教授。1983年回台湾,先在中央大学外文系任副教授,后去淡江大学外国文学所任研究员。1984年出版《龙应台评小说》一上市即告罄,多次再版,余光中称之为“龙卷风”。1985年以来,她在台湾《中国时报》等报刊发表大量杂文,小说评论,掀起轩然大波,成为知名度极高的报纸专栏作家,以专栏文章结集的《野火集》,印行100版,销售20万册,风靡台湾,是80年代对台湾社会发生巨大影响的一本书。1986年至1988年龙应台因家庭因素旅居瑞士,专心育儿。1988年迁居德国,开始在海德堡大学汉学系任教,开台湾文学课程,并每年导演学生戏剧。1988年底,作为第一个台湾女记者,应苏联政府邀请,赴莫斯科访问了十天。1996年以后龙应台不断在欧洲报刊上发表作品,对欧洲读者呈现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见解,颇受注目。自1995年起,龙应台在上海《文汇报》“笔会”副刊写“龙应台专栏”。与大陆读者及文化人的接触,使她开始更认真地关心大陆的文化发展。在欧洲、大陆、台湾三个文化圈中,龙应台的文章成为一个罕见的档案。现定居德国法兰克福。[/quote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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